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歐巴桑三八書評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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盲目

  不知名國家的不知名城市裡,正在車裡等紅燈的男人,頃刻間失去視力,出現在他眼前的不是一片黑暗,卻是有如掉入牛奶海裡的白茫茫亮光,一位好心人開車送他回家(隨後並偷走他的車子),妻子帶他搭計程車至附近的眼科診所看醫生,由於情況緊急,他們被安排優先於候診室裡其他人看診,其他人因等候已久,對此稍有微詞,一位戴眼罩的老人起身說道,讓他先吧!他比我們都嚴重,異議也就平息下來。一天之內,以上所提到的八個人全都瞎了--第一個盲男人、他的妻子、偷車人、計程車司機、眼科醫生、候診室裡的墨鏡女孩、斜眼男孩、戴眼罩的老人無一倖免,唯獨眼科醫生的太太沒有瞎。白盲症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,爆發大規模感染,政府為避免引起全國性恐慌,將爆發初期受感染的人送進廢棄的精神病院進行隔離,並派武裝部隊駐守其外,這群圍困在院中的人們在措手不及的情況下,被送進這個物質匱乏的環境裡,一連串的人性糾纏,造就了這個殘酷的故事。

  起先,收容所裡人數還不太多時,人們還有辦法自行組成具紀律的組織,而當病患的人數不斷暴增,以致院內擁擠不堪時,這組織便崩潰了,廁所形同虛設,食物補給開始變得不定時,資源的分配和不安的情緒蘊釀下,暴力組織悄悄形成了。整個過程被稱之為「完美夢魘」(the perfect nightmare),這場視力喪失所引起的災難,是想像所能及之最可怕的惡夢,文明因此瓦解;人性被推至懸崖邊緣,顯現出猙獰的最底層面目;地獄中最痛苦的刑罰,原來是其中駭人的惡臭。衝出封鎖之後,盲目的世界裡,人們再也找不到自己家;活著的人返回蠻荒時代生食肉類的境況;滿是糞便的人行道上,成群的狗自屍堆中挖出內臟和人肉來啃噬。

  令人幾乎窒息的故事,其讓讀者痛苦不堪的原因,還包括了作者的文體。因文章段落極不分明,標點符號的缺乏也增加了閱讀難度,最明顯的是對話之間沒有引號,分不出對話者的界線,使得原本已充滿焦慮感的情節,因閱讀的緊張感,又增添了僵硬恐怖的氛圍。

  討論災難中的人性危機之作品不少,例如卡謬的《瘟疫》、高汀的《蒼蠅王》、吉歐諾的《屋頂上的騎兵》等等,喬賽‧薩拉馬戈的這部寓言式作品,似乎又和這些末世型態的文學有所不同,因為書中盲目在一瞬間無預警到來,不許人思考「如果明天我將離開這世界,現在該做些什麼?」,便被迫隔離了,檢疫所的大門一開,人們隨即毫無選擇地面對生存的現實-如何適應盲眼的不便、如何爭奪有限的食糧、如何運用生物本能,維持最低限度的生理需求。如果它是這樣一部寓言故事,那麼薩拉馬戈所要表達的寓意是什麼呢?

  人類必需依賴秩序而生?只要這秩序遭到動搖,世界勢必得進入蠻荒時代嗎?浩劫中唯一表現出高貴人性的"七人小組"(最先瞎的八人除卻計程車司機和偷車人,再加上醫生太太),為何必需安排一個明眼者?是否意謂強而有力的領導是人們能有尊嚴活著的前提?所謂強有力的領導,指的是什麼呢?能力?理性?悲天憫人?虛懷若谷的學習?還是宗教?書的最後一頁,隱藏了幾句看來是重要主旨的對話:

  我們為什麼會失明?我覺得我們並沒有失明,我認為我們本來就是盲目的,盲目卻又看得見,看得見卻不願看見的盲人

  這段結論意謂了,盲目是一種隱喻,對於不幸的人、對於社會災難的視而不見也許是秩序崩解的開端,盲目很顯然帶來不自由,其結果是整個社會完全無法繼續運作。而故事的末尾,所有人的視力陸陸續續,又不明原因地恢復了,則是另一個引人深思的隱喻。

  書中充滿的大大小小隱喻,最具思辯性的莫過於:盲人不需要名字!可以解釋成:人的存在必須透過他人的目光而成立;亦可如墨鏡女孩所說:我們的內在,也就是真正的自己,其實是沒有名字的;又或者說,剝離了所有可辯識的符號之後,一切都是抽象的,甚至盲人們相互自我介紹的職業也是抽象的,以眼科醫師為例,他是檢疫所裡唯一的醫師,但他的專業完全無用武之地,甚至連他自己也是瞎的,重獲"自由"後,他曾回到眼科診所去確認儀器是否尚在,這舉動只讓反諷的荒謬感推至最高。在一切事物意義消融的世界裡,唯獨食欲和色欲永恆存在。

  所以當然那場許多盲人在廣場聆聽的有關各種社會組織的演說,歌頌諸如私有制、資本主義消費市場、錢幣流通、政府、軍隊、國家、社福制度、慈善事業、學校教育、宗教組織等等,讓我們以為可帶來安全感的事物也都是虛構的,當他人的存在也都成了無法想像的抽象存在,世界上唯一的具體就是自己的心靈-如果有那樣的東西存在的話。

  除了哲學的浮動性隱喻足以演繹出各種思緒之外,帶政治批判的隱喻也相當駭人。當人們帶著度假的心情,以為會有醫生為他們診治,相信很快就會結束隔離回家來的信任來到檢疫所,卻發現進入的是一座軍隊駐守的殘酷監獄,政府官員的緊急宣告(或說是恐嚇)日日播放,最後還成了失去時間感盲人的對時標的。在這裡,極權的隱喻極為怵目驚心,後面甚至還發生軍隊屠殺盲者,檢疫者必須自行掩埋同伴屍體的慘劇。

  在這樣社會架構崩毀的時刻,人性畢竟還是有一絲光明的。為了照顧先生而假裝失明的醫生太太,在整個故事裡,一直期待自己能夠真正失明,因為身為眾多盲人的照顧者,以及看見所有骯髒人性的負擔實在太重了,而且不斷有人對她投出不信任的問句:怎麼知道屍體是哪個病房的?怎麼知道堵住第三病房的床是四張?怎麼看出那商店沒有任何人出入?事實上身旁的人或多或少都知道她看得見,從最後她宣布此事時沒人感到驚訝可知。身為所有人懷疑甚或鄙視的中心人物,她也渴望並預期著隨時失去視力。長期的勞累後,她曾兩度崩潰,一次是千辛萬苦找到食物後,卻迷路在早已是陌生城市的街道上,幸有拭淚狗帶來些許的安慰。另一次是重新來到超市地下室的儲物間,看到疊嶂在樓梯的大堆屍體所發出的熒熒鬼火,要不是丈夫的擁抱,可能她再也負荷不了所有的悲哀與疲憊了-沒有未來的話,現在就沒有意義,試著問自己有什麼好理由值得繼續活下去,也得不到答案。我覺得支撐她活著的關鍵,和墨鏡女孩家樓下的老太婆之死有關。一直獨居在自家,未曾出門的老婦,死時卻躺在街上,手裡還握著墨鏡女孩家的鑰匙,雖然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,但從打開的兔籠可知,她在出門之前預知自己可能死亡。也許她獨居太久,終於覺得再沒有活下去的必要,而想要將鑰匙交給它的主人,雖然餓著肚子,尋找食物的必要又迫在眉睫,眾人還是使盡所剩的力氣將她埋葬。這是個重要的儀式(比雨中暢快洗澡更為重要的儀式),他們了解到,若是大家還在一起,就有活下去的力量,否則,獨自一人撐不到災難結束的那一天,這就是世界皆毀,僅存的最珍貴的東西。

  盲目所帶來的災難竟是如此空前的鉅大,這對身為明眼人的我們是始料未及的,僅剩下嗅覺與觸覺所感知到的世界全然地不同!故事中醫生太太在黑暗的地下室裡,未找到火柴之前,誤將清潔用品當成食物,裝在第一個塑膠袋裡,便可見一斑。不僅如此,眼前的黑暗(或白茫茫)將盲人壓縮成全然的具體存在,原先認為無可取代的住家和財產(那些視茫之前在銀行擠兌的人,最後也盲了吧!),其實也不算數,歷經這部偉大小說的思維洗禮,激盪出許多值得我們重新省思的事物意義,精湛的文采,仿佛切切實實地經歷過這場浩劫,其深刻而意蘊無窮的內涵,實在不容錯過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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