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歐巴桑三八書評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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孤獨及其所創造的

  不過保羅‧奧斯特的這部自傳式作品,帶給我的衝擊,略略大於村上春樹的《東尼瀧谷》,它讓我有一種恍然大悟的感覺,就如電影裡邱如白的名言:「誰要毀了這份孤獨,誰就毀了梅蘭芳!」這部回憶錄讓人理解奧斯特心中的孤獨,並且領略藝術創作者內心的騷動不安,也使人明白為什麼他的書一讀就上癮,不覺間便蒐齊了市面上所有買得到的作品(不過有幾本卻絕版了,唉!),保羅‧奧斯特前半生的孤獨,是個頗吸引人的故事,確能成就其源源不絕的創作動力。

  書中最震憾的情節,應當是奧斯特在整理父親遺物時,所發現的一袋照片中,一張藏有玄機的家族照片,以及隨後被揭開來的驚人秘密。但是我被牢牢吸引住的,卻是跟這毫不相關的小事。在他父親生前獨居的大房子裡,奧斯特這麼寫著:

  (p.10)儘管他將房子整理得十分整齊,並且多多少少保持它以往的面貌,但是它仍然漸漸地、無可避免地崩解了。他是一個愛整潔的人,總是將東西放回原處,但是他不照顧任何東西,不清理任何東西。家具─尤其是他很少去的房間的家具─布滿灰塵和蜘蛛網,滿是疏於照顧的跡象;廚房的爐子著一層燒焦的食物,已經無法挽救;在食物櫃裡,有時他讓東西在架上擺了許多年,任其腐朽:一包包生蟲的麵粉、發霉的餅乾、一袋袋變成硬塊的糖、一瓶瓶再也打不開的糖漿......

  (p.13)有十天的時間,我檢查他的東西,清理房子,將它準備好,以迎接新的主人。那是一段難熬的光陰,但是說來奇怪,也是一段滑稽的時間,一段做出魯莽和荒謬決定的時間:賣東西、扔掉東西、送東西給人。我和妻子買了一個木製的大溜滑梯給十八個月大的丹尼爾,並把它放在客廳裡。在一片混亂中,丹尼爾卻自得其樂:到處翻尋,把燈罩在頭上,將玩撲克牌的籌碼扔在屋內各處,並在漸漸變空的房間裡奔跑。晚上,我和妻子躺在龐大的被褥下看電視上的垃圾影片,直到電視機也送人了。而壁爐有點麻煩,如果我忘了添水,它會關掉。有天早晨我們醒來時,發現屋內的溫度已經降至華氏四十度。一天之內,電話響了二十遍;一天之內,有二十次,我告訴某人我父親死了。我變成家具銷售員、搬運員,以及壞消息的通報者。
  這房子開始像一齣陳腐的社會風情喜劇布景。親戚突然來訪,要這一件家具或那一件餐具,試穿我父親的西裝,翻箱倒櫃,像鵝一般喋喋不休。拍賣人員來檢查拍賣品,擺出一副輕蔑的樣子(沒有一樣東西墊上襯料,不值一文錢),然後走開。清理垃圾的人穿著沈重的靴子走進來,然後拖走一大堆一大堆的垃圾。收水費的人看看水表,收瓦斯費的人看看瓦斯表,收油費的人看看油表,房地產經紀人來買些家具給新的屋主,結果自己帶走一面鏡子。一位開古玩商店的婦人買下我母親的舊帽子。一個廢物商帶著一隊助手來了,他們運走一切東西─從一組白魚飾物到一個壞掉的烤麵包機。


  後面大約還有兩頁左右的陳述,關於這些龐雜繁瑣的遺物,連同我省略的中間頁數,總共有大約八頁在詳述這段累人的工程,雖然於整個故事中所佔的比例不算高,但實在夠嚇人了,我終於了解,我們一直勸父親搬離住了三十幾年的房子,他總是不置可否地婉拒,甚至弟弟已買好了套房,對行動不便的老人家較便利的環境,仍勸不動他搬家─想想看,清理累積了數十年的生活遺跡和回憶,對於體力仍佳的我們都是不可思議的鉅大工程了,老人家如何負荷得了?何況面對的是自己的回憶,捨棄和丟開的斷腕決心,更非尋常人所能擁有─死亡是一條出路,是唯一合法的逃避,只有生者無法逃避這件事。

  人生中有太多懸而不決的事物被擱置著,它們永不見天日地被堆積在我們生活的周遭,即使上面覆滿了灰塵和蛛網,我們也因為每日與之共處,早已視而不見,久而久之,整理這些事物的能力完全癱瘓,除非因為搬家,不得不咬牙面對,這些堆棧著的事物將形成永久的障礙,使它們的主人深陷其中,逃不開這無形的拘禁。前往一個新的地方,展開全然不同生活的機率於是變成零。所謂「習慣是一股巨大的麻木力量」,這樣可悲的事實,是所有邁向老年,或者未老先衰者的必然命運嗎?書中提到:「最可怕的事莫過於必須面對死人的物品。」當我們無法不面對原先不斷被逃避掉的抉擇時,累人的也許不只是清理的工作,更可怖的可能是隱約浮現在心中的念頭─自己也有很大一堆人生歷程中被累積下來的垃圾,等待後人幫忙處理。人到底為何而活,不得而知,但可以確定的是,死後必定都會堆出一座遺物山,就這點來說,「造糞機」一詞用以概括人生,雖荒謬卻傳神。

  既然人都會堆出一座山,那麼用這座山來代表這個人如何?就如東尼瀧谷的父親所堆出的爵士唱片山,和其妻所堆出的華麗衣物塚─答案當然是否定的,物品只是物品,遺物似乎可以讓人想起死者,但總有一天,遺物的繼承者在使用它們之後,會習慣它們的存在,並認為那是自己的東西,遺物會帶來思念的想法不過是親密的假象。遲早這些物品會壞掉、破損,然後必須被扔掉,繼承者也許根本不會在乎。

  《孤獨及其所創造的》所包含的兩個中篇,《一位隱形人的畫像》和《記憶之書》,風格是迥異的,之前我所讀的《布魯克林的納善先生》,則又是另一種書寫方式,雖然文字的風格一再變化,自我追尋的歷程卻是它們的共同主題。我喜歡《孤獨》甚於《納善》,因前者由作者本身的扭曲與傷痛淬鍊出,力量自然不同凡響。即使使用白描的手法,精湛的語言駕馭卻能穿透表象,寫進人的靈魂深處。後者寫的恐怕也是作者自己,但被分散成好幾個角色,讀者必須一一解讀每個隱喻,不擅走迷宮的可能會迷路吧!以不同方式呈現自我探索的這些作品,所追尋的答案總和親情有所連結,這一點倒和卡夫卡的《蛻變》不謀而合,書衣上的評論上寫著奧斯特是「穿上膠鞋的卡夫卡」,一語道破他的主題意識並非具原創性的產物,言下之意,書評家認為其為二流作家,唉,總是這樣的,我大量閱讀的作家們的歸類都相同─毛姆、村上春樹、褚威格、克莉絲蒂、艾西莫夫 .....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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