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歐巴桑三八書評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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包法利夫人

  第一個猜想,福樓拜也是個被禁錮於夢想中的人。包法利夫人的悲劇來自於夢幻性格,她無法區別現實和幻想,也無法見到慾望和現實之間的鴻溝。這和《理性與感性》中的瑪麗安一樣,不同的是愛瑪並沒有一個姊姊像愛蓮娜那樣理性,她註定要離現實越來越遠,少女時期的教育使她視野寬廣,然而見識反而讓她在封閉的農村裡更感到得窒息,顯而易見的魔鬼誘惑(精緻物質、愛情騙子、權力試煉),她竟然都無力抗拒,並且看不出它們只是幻象。但這個猜想顯然和事實有出入,因為整部小說試圖利用淡漠超然的語氣來旁觀敘述,如果作者看不清楚事實,要如何辦到?所以即使這個猜測屬實,作者應該也已經瞭悟,浪漫的陷溺終究會導致不幸,他並非愚蠢地一直在追求不可能的夢。

  第二個猜想,痛恨平淡、厭惡庸俗的福樓拜,想要抒發社會桎梏下的壓抑,愛瑪的唯一出路是吞砒霜,孤獨至極的處境象徵群體制約的壓迫,她的死亡過程撕心裂肺、漫長而痛苦,大概是所有經典中最令人印象深刻的自殺場景,沒有超脫的臨終頓悟,也沒有人為她傷痛,只有令她厭棄的愚鈍查理掉淚。

  第三個猜想,這是部療癒傷痛的作品,福樓拜於斯坦承年輕時期浪漫主義的失敗,藉著全然掏心的自白,走出以往的陰影(一如毛姆創作《人性枷鎖》般)。整部小說平淡無奇,用乏味的筆觸寫一個已婚婦女的兩段外遇,幾無情節可言,能吸引人的是瘋狂和死亡的意象,讀來彷彿一窺躁鬱者的內心鏡像。讀者可以感受到愛瑪豐沛的生命力,於第一段熱戀結束,死裡逃生之後,「勇敢地」又投身另一段感情,或者說,愚昧地又再重蹈覆轍。

  在收到第一任情人羅道夫的分手信時,愛瑪在閣樓裡隱約產生了墜樓的衝動,死亡的況味自此散溢出來。但諷刺的是她雖渴望死亡,卻未真正因為對愛情絕望而死成,反而最後是情勢所逼,債台高築而不得不死。因此她不是為求得最後的自由,而是因為種種的矇蔽,讓自己一步步走向無路可退的絕境。她人生的虛無不僅僅是情人們、高利貸商人和步步為營的藥劑師等人將之掏空,還有她自己長期嗑藥-嗑浪漫迷幻藥的毒,才是緩步邁向死亡的元凶。

  所以這並不是部情欲的作品,而是在描寫藏身於無味現實中不安的靈魂。包法利夫人為越軌而付出代價,無邊際的想像和對巴黎、對奢華生活的渴望讓她的苦悶到達頂點,書中有段話:「她把奢華的享受和心靈的歡愉,高雅的習慣和細緻的感情混而為一。」在逐步迷失的過程她成為戀物者,困頓的生活中,精品美物成為唯一的出路,唯有在金碧輝煌的商品堆中,能暫時從生活裡遁逃出來。令人失望的不只有平淡的生活,甚至連熱情也會褪色,新鮮的魔力,就像衣服一樣,慢慢地脫落,赤裸地露出永遠只有同樣的形式、同樣語言的激情永恆的單調。因此躲藏在戀物世界成了無止境的需求,福樓拜對女人的戀物癖如此瞭解、如此寬容,所以任何女性讀包法利夫人,都會心有戚戚焉。我一定會再讀這本小說,雖然它的情節超貧乏,但精煉的文字卻美得像詩,光是這麼奇特的一點,就足夠把它擺進一讀再讀的書架格子裡了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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